王柏仁：從大自然里，探尋設計的厚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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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筑師 王柏仁

繼臺東「野房子」之后，建筑師王柏仁再度以「風厝」入圍本屆ADA新銳建筑獎，這棟位在「風城」的建筑，以風為名，貫穿了整體設計，也落實了他對于自然與環(huán)境的思考。

除了依舊熱愛到較為落后或不便利的國度旅行，近來迷上潛水的他，向我們分享在海底看到的景色和感知，所帶給他的另一番體悟。他還提到，不做設計時，就會帶著他飼養(yǎng)的4隻狗兒在山間裡奔跑、探尋，這種親身走入大自然的過程，都在日后直接反饋到他的建筑設計當中。

目前王柏仁就住在大風厝裡，採訪當日是秋天的午后時光，風溫柔而不再張牙舞爪，我們走遍大小風厝的各個角落，甚至爬上屋頂，細細感受風與光交織的空間，佐以王柏仁帶來的旅行故事與對建筑的想法。

對王柏仁而言，探索事物的本質是重要的創(chuàng)作元素之一，他認為建筑必須靠雙腳「走」出來，并不能只靠閱讀。因此，他旅行，開啟感知、探究文化的訓練;熱愛登山與探險，培養(yǎng)了對環(huán)境與空間敏銳的觀察力;收集各式各樣軍用品與登山設備，從這些收藏品的實用功能，他理解到設計的厚度不會隨著時間而消逝;走訪建筑大師作品，看見不同于臺灣這片土地的遼闊尺度與衝擊，這讓他持續(xù)思考身為一位設計者，該如何創(chuàng)造出誠實的建筑。

「風厝」為兩棟建筑體，一大一小，外觀相似，因此有了「大風厝」與「小風厝」的命名，是王柏仁從設計到施工監(jiān)造，首次完整執(zhí)行的作品。不同于其他鄰棟建筑大多以小開窗阻隔「風」的灌入，風厝透過開口方向的配置，與種植植栽以減緩風速。為了符合業(yè)主希望房子裡不會有建材味道的需求，開啟了王柏仁更加深入探討材料與建筑、基地環(huán)境的關係，以臺灣當?shù)?、無多余加工的建材為主，空間中避免有過多的修飾，讓材料本身具有的質感，表現(xiàn)空間的生命力。

Q：設計與施工過程中有遇到什么困難或挑戰(zhàn)嗎?

A：其實每個案子都很困難(笑)，不過做完就好了。業(yè)主最初只有提一個想法：空間內(nèi)不要有任何味道，其實就是指室內(nèi)盡量不要使用油漆。這個案子等于也落實了自己做設計的想法：越是沒有其他多余裝修，空間呈現(xiàn)就越誠實，自然地就會讓人想宅在家裡，一直生活在此。

這個案子還有另個特別的經(jīng)驗是，管理、施工都我自己承攬工程，這樣一條龍的過程，對我來說很過癮。我認為當提到建筑設計沒辦法進步時，某部分塬因是我們對施作這塊不太瞭解。當你瞭解了，再回過頭來看設計，就會懂得這其中的道理，這就像我一直以來所收藏的軍用品，這些是在有厚度的思考下，被設計出來的物件。

Q：現(xiàn)階段您在建筑設計中，追求或是探索的是什么?

A：我在成立事務所初期，都還沒接到案子，就會先推掉案子了(笑)。因為這些案子與我的設計理念不同。但是當我接了一個可以發(fā)揮的案子，我會盡全力去做，因為它會讓其他好的案子找上我，這是一個良性循環(huán)。此外我做建筑一定會跟業(yè)主說要做到室內(nèi)或景觀，如此一來，建筑的密度會更一致。

Q：在您的建筑養(yǎng)成背景，與特別喜愛到政局不穩(wěn)定的第叁世界國家旅行，這些經(jīng)驗裡，有什么令您印象深刻的事件?或是有哪些建筑對您特別具有啟蒙意義?

A：每次遠行去到一個國家，或是因為案子而得在不同兩地之間往返，對我來說，其實都是有幫助的，拉開時空距離，反而會帶給我更多不同的想法刺激。我去斯里蘭卡旅行了兩叁次，就是為了去看斯里蘭卡國寶級建筑師Geoffrey Bawa的建筑，我相當欣賞這位建筑師，他38歲之前是一位律師，年屆中年才進入倫敦AA建筑學院就讀，之后回到斯里蘭卡開業(yè)，成為在斯里蘭卡蓋出最多建筑作品的建筑師，并為當?shù)厣踔潦悄蟻啂順O深的影響力。

Geoffrey Bawa的建筑，最大特色就是納入自然與景觀。我在參觀他的故居時，Bawa從前的助理(現(xiàn)為故居管家)帶我在故居旁的湖邊劃船，在船上看著周圍景色時，讓我理解到這位建筑師所關注的格局是如此宏觀，從南太平洋的氣候、基地周邊環(huán)境、自然植栽等等，他看待事情的本質、面對建筑與自然，誠實又不刻意，這也給了我一個學習的方向。

Q：是什么動機，讓您想?yún)⒓拥诙肁DA新銳建筑獎?您投了3個案子參賽，評審說這3案都超過您上屆參加的作品水準，請問這3案裡您最喜歡哪一案?

A：會參加第二屆ADA是因為朋友的詢問，剛好事務所也有3件作品完工了，因此就去投稿。這3件作品是「臺中紅點文旅」、「金門砲陣地戰(zhàn)爭地景博物館」，以及「風厝」，結果是風厝入圍，讓我滿驚訝的。

我最喜歡金門砲陣地戰(zhàn)爭地景博物館，因為再也不會有機會做相同議題的案子。這個案子裡，共有7個不同基地分布在大小金門，都是將廢棄的軍事設施、陣地或建筑物活化爲觀光用途。7個基地串聯(lián)起金門的戰(zhàn)爭地景與時空記憶，獨一無二的特質，越在地似乎也越國際。

Q：怎么會選擇在新竹成立事務所?

A：我因為到國外工作、旅游，離開臺灣很多年再回來，其實對臺灣各地都不熟識，因此沒有特別對哪個地方、區(qū)域感覺是困難的或容易的。剛回國時，我在臺北租了一個辦公空間，那段時間完成我的第一個案子「很久很久以前故事屋」(右圖)的圖面，后來新竹工地就成為我的辦公室。風厝的業(yè)主是一對姊妹，她們就是在看到新竹故事屋之后，決定委任我設計她們的房子。

風厝是兩棟獨立的住宅，大風厝為姊姊使用，小風厝則是妹妹與父母親同住。風厝完工后，因為業(yè)主雙親年事已高，加上姊妹倆考量工作距離的關係，因此才有機會搬到這裡。

Q：是什么機緣，接到這件案子?

A：業(yè)主告訴我，在找我之前，她已經(jīng)問過20幾位的建筑師了，卻都不滿意。與業(yè)主討論事情時，我都很直接地說出問題點，業(yè)主說：「碰過那么多位建筑師，只有你說有問題。」于是就決定把案子交給我了。因為有好的業(yè)主，比較容易成就好的建筑。

Q：作品的設計靈感從何而來?

A：對我來說，靈感難以速成，都需經(jīng)過累積，但考量環(huán)境因素，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，在風厝這個案子就是如此。新竹受到東北季風的影響，而有「風城」之名，在地的房子因為風大的關係，大多是開小窗，人們常因為風的關係，緊閉門窗，反而影響室內(nèi)的通風，或有潮濕的問題。

設計上便以這個看不見、卻影響當?shù)厝松钆c文化的「風」為出發(fā)。風向是看不見的基地條件，但我們觀察的角度不能只用眼睛能見的來做判斷，這就像是在海底潛水時，肉眼看不見的潮流會帶來不同的循環(huán)與生物。一開始來到新竹時，發(fā)現(xiàn)大部分的住家選擇縮小開窗，下雨天更是關得密不透風。不過不管什么季節(jié)，都需要開窗，如此一來室內(nèi)才能有對流，也比較不會有味道。

因此我在基地現(xiàn)場都盡量待長一點的時間，感受自然與建筑之間的對應。這個案子順著寶山當?shù)氐木徠聛碓O計，方位坐北朝南，從開窗的大小與位置，都是順應著季節(jié)與氣候來找到適當?shù)奈恢谩?/p>

Q：為了因應新竹氣候的變化，材料或施作的方式是否有什么樣的考量?

A：材料在設計初期時就要有方案，做模型與畫圖都是幫助思考的工具，藉由和各方的合作，像是業(yè)主、施工者，不斷地激盪與討論，就會有不同的方案出現(xiàn)。

我不太喜歡用國外進口材料，所以盡量找在地現(xiàn)有的建材。材料是很有趣的，我很喜歡研究不同材料的特性，像是木頭、磚石都有獨特的魅力，甚至對應到生物、昆蟲的特性，以生態(tài)的方式來克服環(huán)境蟲害等問題。

為了有冬暖夏涼的居住空間，建筑外墻用花蓮的蛇紋石，帶墨綠色的蛇紋石唿應了四周的自然環(huán)境，屋瓦以水泥製成，時間久了會逐漸變黑，也會越來越漂亮;戶外材料考量耐候性，例如露臺使用婆羅洲鐵木，并將地面架高，水平向的遮陽，如此一來可以解決室內(nèi)的微氣候問題。

內(nèi)部空間採反樑設計，讓居住者有更寬闊的視覺感受。我以物理性的思考來操作設計，避免用昂貴的材料、大量的空調系統(tǒng)。今年夏天，風厝甚至從未開過一次空調，這都是因為建筑本身有很好的對流的緣故。

風厝裡沒有採用一般市售的標準廚具，設計空間時，我一併把家具給完成了。例如：不同高度的地板可做為桌子、床板，椅子下方可以是儲藏空間，廚房流理檯面用灌漿製成，讓室內(nèi)成為建筑的一部分，這些純粹而誠實的材料能帶來最真實的身體感知?？臻g整體狀況越誠實，越?jīng)]有其他的化妝(裝修)，其實人就會越想要宅在家裡。

對我來說，建筑就是不要違背環(huán)境的本質，我慢慢覺得不能只侷限在「建筑」這個盒子內(nèi)，看待事情不能只看局部，而是應該拉高格局與角度，看到本質，才能設計出誠實而具有厚度的建筑。本質的探究我認為是永遠無止盡，形式的操作只是暫時的。如果我們對任何一種材料都能有深度的認識，就會產(chǎn)生更多更好的設計方法。

Q：接下來有什么計畫?

A：是關于旅行的計畫。今年初再去了一次斯里蘭卡海峽，在海底潛水時，看到10多隻身長十幾公尺的鯨鯊，那畫面讓我非常震撼，也使我學習到人們應該要更謙卑地去面對自然環(huán)境。

最近也將旅行地點轉移到了海面下，計畫每年用至少80隻的空氣瓶，在3年內(nèi)，挑選南太平洋10處洋流經(jīng)過、生物豐沛的海洋裡潛水。因為受到Geoffery Bawa的建筑作品的影響，讓我開啟了大尺度的環(huán)境視野。有一次與Bawa的景觀建筑師討論，談到洋流能為海洋動物、植物帶來豐沛的食物，形成食物鏈循環(huán)，這些海中生物、海底地形、潛水成為我現(xiàn)在設計的活力來源。